制度不改,什麼都將淪為空談

就業問題是當今國家第一等大事,尤其是年輕人的就業情況更令人擔心。然而目前企業卻又普遍找不到人才,可見問題的關鍵是學校中所學與企業人才需求出現嚴重落差。針對此,政府近年來的主要對策是:讓青輔會等單位配合就業機構需求,努力來補足社會新鮮人「最後一哩路」的知能缺口。
但我認為,大學甚至研究所教育本身,即應與職涯發展所需的知能有所連結,使大學畢業生在思維能力、人生態度以及決策與行動上能以這些專業知能為基礎,為用人單位做出更具體的貢獻。換言之,大學裡所學要真的「有用」才行,以為靠兩三個月的補救教育,就能達到「學用相合」,未免想得太簡單。
要解決學用之間的落差,未必需要調整科系,因為任何學術或專業知識的內容,一定可以找到在職場上有所貢獻及創造價值的空間,問題是負責教學的大學教師,對自己專業所能貢獻的方向未必能充分掌握。換言之,解決人才供需的根本之道,在於調整大學的教學內容,甚至必須從大學教師的知能開始補強。如果大學教師都能了解學生所學在職場上哪些可以發揮,哪些尚有不足,而且也有意願去自我提升,就能大幅縮小知能供需的落差,並至少部分解決就業問題與企業的用人問題。
若真有心去做,其實不難。第一,大學教師要設法了解畢業生在職場上,哪些知能是有用的,哪些是不足的,然後努力將自己的專業與這些潛在需求結合,並溶入教學的內容中;第二,要對職場或產業有某種程度的了解,才能在教學中將正確的職場態度與倫理傳達給學生;第三,針對以上二者去學習、研究並充實自己,改進教學內容。如果大部分大學教師都做到這三項,國家人才的供需平衡,以及畢業生事業的發展必然可以改善。
然而這些理想,在目前制度下都將淪為空談。教育主管單位對大學最重要的評鑑指標是學術成就在國際上的「露出」,至於這些學術研究的過程或成果是否有助於學生將來在職場上的附加價值、教師的教學內容與方法是否對學生未來的人生或職涯發展有正面助益,甚至各校系畢業生的就業情況以及學用相合的程度,幾乎完全不在關心的範圍之內。教育主管機關用哪些指標評估辦學績效,校長們自然就會朝這些方向去要求教師,當然也在根本上影響了教師分配時間與精神的方式。目前制度下,繁重的教學時數,加上發表的壓力,使即使原來十分有愛心的年輕教師,也不得不將「學生所學是否有用」一事,列入最後的考慮。
當大部分教師不關心或無力關心學生畢業後去了哪裡、日子過得如何、學的東西有沒有用;當教師在讀書與研究時心裡念茲在茲的是外國學術期刊編輯的想法和偏好;當「教學」在大學中已被制度貶抑成次等的活動時,學用之間的差距怎麼可能消失?
簡言之,制度不根本改變,一切呼籲與期許,都將淪為空談。

本文于2012年刊載於《今週刊》

專注力是關鍵

三十幾年來,個案教學一直是我主要的上課方式。上課時除了歡迎學生隨時舉手發言之外,也常隨機指定學生針對前一刻大家討論的主題,摘要內容並提出自己看法。此種上課方式,一開始學生似乎感到有些壓力,但不久後他們會發現自己不僅在思考上的參與程度大幅提高、頭腦變得更靈活,而且三小時的上課時間好像也過得特別快。這些現象背後的關鍵因素是「專注力」的提昇。
換言之,被要求仔細聆聽並隨時形成自己觀點,精神就必須專注,而專注促使全部心力集中於當前的議題,深化對它的理解,並進而與過去的相關知識與經驗快速產生聯結。這樣極有助於觀念的記憶與觸類旁通,甚至創意的產生。
一般聽講,學生當然也要心思專注才能理解吸收。然而往往是教師在台上努力講授,學生在台下思緒紛雜,「一心以為有鴻鵠將至」,但教師對提升學生的專注力無能為力。以討論方式上課,因為學生隨時有被要求發言的可能,有想法或疑問時可以隨時提出,因而促進了思考上的參與程度以及對當下討論議題的專注力。大家都知道「聆聽」、「思考」、「整合」的能力都可以經由個案研討而有所進步,然而這些都築基於專注力之上。專注程度提升以後,不只強化此一課程的學習效果,而且專注能力若在根本上逐漸改善,也有助於閱讀效率甚至主持開會、整合資訊的效率。
主持個案教學的教師,因為必須分分秒秒掌控討論的內容與方向,因此所需要的專注力也特別高,否則很容易迷失在來自各方的紛紜意見之中。我近年來主張,培養中高階管理人員管理技能的重要途徑之一是要求他們擔任個案教學的教師,因為在台上主持討論不僅考驗其專注力,而且專注力也會在這種壓力下被迫快速進步。
每個人天生專注力的水準高低有別,而且個案教學也不是提升專注力的唯一途徑。但可以確定的是:專注力不僅對學習有幫助,而且在工作上若能做到「心事相合」,隨時對手邊的工作集中心力全力以赴,事業上也比較容易有成就。
現代年輕人因為生活多采多姿,接觸的面向或資訊來源十分多元甚至零碎,維持專注力比較不容易(例如很難靜下來專心閱讀一本略有深度的書籍);另一方面,一定年紀以後專注力會隨著年齡而逐漸退步,這些都是專注力方面需要克服的問題。

●本文于2012年刊載於《天下雜誌》

讀MBA前的工作經驗

曾經工作過幾年的MBA學生,其過去工作經驗對他們的學習很有幫助,而且更能體會企管學理在實務上的價值。相對而言,面對完全沒有工作經驗的學生,教師必須從最基本的觀念開始教,當然比較辛苦。這道理是大家普遍同意的。
然而有工作經驗的MBA畢業之後,在起薪和職位上卻未必能大幅超過完全沒有工作經驗的MBA,有時甚至還比不上自己讀MBA以前的水準。為了澄清此一現象背後的原因,我訪問了幾位企業家,得到的答案頗有參考價值。
第一,即使是初階管理人員也必須對此一組織的產品、產業、客戶、通路,以及生產或作業流程擁有相當程度的了解,對組織文化也要融入,才能在這些基礎上扮演好規劃、決策和領導的角色。然而這些知識或價值認同必須在基層輪調過一陣才能有所掌握,因此即使一位在其他公司已擔任過課長或基層主管的MBA,也不得不經歷此一過程,未來才能勝任更高階的管理工作。換句話說,無論過去是否有工作經驗,都一定要從基層做起,這樣一來似乎就顯得讀MBA之前的經歷對職位和起薪沒有什麼幫助。
第二,企業內部基層同仁中,有不少是有貢獻且有潛力的,這些人可能都在期待升遷到基層主管的職位。如果空降一位MBA,過去對組織並無任何功勞,又對前述組織文化、產品、流程等十分隔閡,其領導勢必難以服眾。許多人因「水土不服」而離職,背後原因多半如此。
第三,台灣大部分企業的用人政策都相當謹慎,閒人不多,「一個蘿蔔一個坑」,很難讓一位深受倚重的基層主管留職停薪去專心讀書;若辭去工作專心向學,則在這幾年的產業景氣之下,恐怕也需要很大的勇氣。再者,近年來台灣的EMBA十分普遍,若有能幹的基層主管想辭職讀書,老闆一定會勸他再好好貢獻幾年,將來公司會補助他去讀在職的EMBA,用不著現在辭職花自己的錢去讀書。
第四,有些企業家十份重視內部組織文化的純正一致,很擔心外來幹部從其他企業帶來不合適的工作習慣或想法,因此希望所有員工都是完全沒有工作經驗的「素人」,只要有潛力、工作態度好,進入組織後再重新教起也無所謂。
以上幾種說法未必全對,但我們應提醒這些有工作經驗而且準備專心讀書的準MBA:即使有了學位,在企業中別人在乎的還是實力,而且「有了學位後薪資反而不如從前」的事實,是自己邁向事業更高峰的必經階段。既有工作經驗,又有學理素養,即使與其他人一起從新來過,不久之後,自己也還是會脫穎而出,不爭一時。
簡言之,讀MBA之前的工作經驗,對學習和未來的事業發展絕對有正面作用,但對起薪水準則未必。

本文于2012年刊載於《今週刊》

先發者常利用制度修理人

競爭策略上所謂「先發制人」的最高境界,就是「先發」者利用「制」度來修理「人」,亦即是利用遊戲規則來打擊後進的競爭者或阻擋潛在的競爭者。
在面對大環境趨勢時,此一做法最為明顯。環境保護、產品安全、勞工權益、智財權保障等都是近數十年來世界上日益重視的課題。在相關社會價值觀念萌芽初期,嗅覺靈敏的大企業就知道這些趨勢可能會大幅改變未來的經營環境,因此一開始就順勢而為,甚至設法加速這些趨勢的形成,並積極參與遊戲規則或法規制度的設計。造成這些因應新的社會關懷重點所設計的法規與制度,往往高度配合這些領先群的規模水準與組織能耐。
後進廠商由於規模小,資金與技術都不足,面對這些法規制度所形成的障礙,更難與這些先進廠商相匹敵,因而在很長的一段期間內,先進者或先發者的市場可以獲得保障。
後進廠商中,比較先知先覺或有能力適應的,在這些法規制度開始形成的初期就經由有效率的「環境偵測」掌握這些趨勢的內容與潛在衝擊,並及早採取因應措施。後知後覺或不知不覺的業者,尤其是規模小、資源有限的,就難免在這些制度或法規下逐漸被淘汰。
在一般教科書甚至學術研究中,多半只強調後進廠商面對環境趨勢或壓力時,應如何有效偵測、及早因應,以及在壓力下如何「困知勉學」,激發出向上提升的潛力。至於先進廠商如何藉著遊戲規則的制定來形成競爭優勢,通常很少著墨,因為玩得起這種「遊戲規則的遊戲」者,畢竟為數極少,一般人不需要知道太多。
然而當了解背後這些競爭思維以後,就會對很多現象出現不同的詮釋。例如,污染防制與綠色生產只有大型業者可以適應;產品安全的要求日益嚴苛,使許多中小企業在這些規定下難以達到合格的門檻;金融機構各種風控及避險制度的要求,使小型業者為了生存不得不進行顯然難以回收的投資;國際通用會計準則的推動迫使所有業者都提升了成本。這些政策或法規當然都具有高度的正當性,但對領先群的策略思維而言,未始不是一項可以強化競爭地位的有效方法。
再向前推想,就能體會我國業者在面對國際通訊協定或軟體規格時的不利處境,也可以猜想到何以美元會長期成為國際收支的工具;第一流的學術論文為何必須以英文發表等等,其背後主導者的策略思維。

●本文于2012年刊載於《天下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