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才發展應列入各級主管績效指標

領導階層普遍感覺組織裡人才不足。通常的解決辦法之一是向外挖角,其二是請人資單位辦理內部培訓,其三是將有潛力的同仁送去參加外界機構(包括大學)的進修課程。
這些當然有一定效果,但人才的普遍養成,最重要的還是各級主管在工作中的隨時指導,以及努力將相關知能及社會關係進行系統化的傳承。許多企業也自認為內部有「師徒制」在進行經驗傳承,然而絕大部分本土企業其實並未將人才發展列入各級主管的績效指標。組織沒有運用正式的考核機制來要求與評估各級主管在人才發展上所投入的精神以及所獲得的成果,卻希望主管們自動自發的和部屬無私分享,就算不是「緣木求魚」,至少也是「違背人性」。換言之,若制度上不要求,各級主管很少會積極將發展內部同仁的能力視為本身重要的工作。
理由之一是,各級主管們日常業績壓力大,擠不出時間來發展同仁的知能。此一說法似乎很有道理,然而事實上這兩件事互為因果:同仁能力愈差,就愈無法被授權,造成主管工作負擔與壓力難以減輕,長期中也會影響單位業績的表現。欲突破此一惡性循環,當然要從提升同仁知能水準開始。
理由之二是,很多主管只知道怎麼做,卻不會「教」。因為組織並未教他們如何去「教導」,他們歷任的上級主管也沒有示範過怎麼教,因此即使有心也效果不彰。再者,有些中基層主管本身對業務上許多做法背後的道理並未透徹了解,同仁如果認真請教,他們未必能答得出來。
理由之三可能最重要。許多主管為了建立與維持自己在組織中不可取代的地位,內心深處其實並不希望部屬能力快速成長,更不願意將自己努力累積的知能及內外關係與同仁分享。易言之,即是「同仁與組織長期的成長,與我何干?只要這些業務只有我懂,內外關係只有我能掌握,公司就少不了我」,這種心態若普遍存在,內部知能傳承或知識型組織,都是空談。
我所建議的方法並不創新,因為許多跨國大公司早已實施多年。其程序簡言之如下:首先確定各單位內,每位同仁知能成長的需求內容;其次,設計這些知能水準的衡量方式以及在一定期間內知能成長的目標水準;第三,將這些同仁的知能成長明白列入其直屬主管的績效指標中;第四,更高層的長官定期評估同仁知能成長的情況,並將之納入對直屬主管的考績中。
在此一制度下,因為事關本身的績效考核,各直屬主管才會關心到同仁的知能發展,有了意願以後就會設法改善自己的「教導能力」甚至對本身專業知識的理解深度。同時,因為部屬知能的成長與主管本身績效密切結合,可以略為抵消主管們想獨佔專業知能或社會關係的私心。
此一制度可以促使每一階層的主管更積極的去指導同仁、分享知能,切實執行後可使「人才不足」的問題大幅改善。在教導的過程中,因為「教學相長」,各級主管的知能也可以更加強化,組織整體的競爭力當然會提升。

本文于2012年刊載於《今週刊》 

資訊、知識與能力

在企管專業教育(例如MBAEMBA)中,學生究竟應該學些什麼?做學生時所喜歡的就是他們長期中真正需要的嗎?教學三十幾年以來,我的結論是:在做學生時,很多人最偏好的是「資訊」,其次是「知識」,但對「能力」的提升則感受不深。然而畢業很多年以後,回憶起來,真正有價值的似乎只有「能力」的部分。
先談「資訊」。學生喜歡聽實務上的故事,若教師能提供一些不為人知的內幕,則更能引人入勝。直到目前,還有許多學生或學員希望上課時多討論一些國內外知名廠商的成功案例。殊不知,這些在性質上較接近「資訊」類,大家應從各報章雜誌或專業報導中自行吸收,不宜由教師來提供這些真假參半的資訊。再者,這些具有時效性的資訊,聽的時候心情輕鬆,趣味盎然,幾年後時過境遷,即成過眼雲煙,毫無印象。
其次是「知識」,簡言之即是事與事之間的因果關係及其背後的道理。這些內容在閱讀上比較吃力,即使聽教師仔細講解也相當費神,在實務上如何應用也不易想像,也很難傳授。但如果能體會這些道理以及其推理過程,對學生的思想深度極有助益。
第三是「能力」。也就是研讀分析書面及數字資料、研判內外形勢、聽取不同角度的觀點、下定決策,以及決策後的說服、整合、妥協,甚至辯解的能力,也可簡稱為「聽說讀想」的能力。這些能力的培養,最有效而經濟的做法是進行深入的互動式個案研討,然而對許多學生來說,卻是課前最花功夫,上課時又必須聚精會神動腦用心的上課方式。這種方式因為要求學生在同學面前公開表達自己未必成熟的想法,因此難免會感到有些壓力。
重心放在「能力」,還有一項缺憾。即是「能力提升」是長期日積月累的結果,每天可能只提升一點點,連自己也很難覺察,何況個案討論只強調過程,未必有標準答案,因此急於評估「學習績效」的學生,幾堂課下來會感到什麼也沒學到。有些教師為了配合學生這種每次上課必須學到「具體東西」的需求,在討論後會提供相關理論來滿足他們。這從前述「知識傳授」的觀點來看十分有效(個案的目的在舉例說明特定學理),但從「能力提升」的觀點,則並非十分必要。
我常請教畢業多年的校友,學校裡學了那麼多學理或模式,曾經用過嗎?答案通常是「觀念有用,但沒有一項理論是可以具體應用的」。問到當年聽到的許多實務故事有用嗎?答案當然是沒有用,因為進入實務界才知道,真實故事比在外界聽到的複雜太多了。
而經過一、二十年以後,還能感受到的教育價值,其實只剩下「聽說讀想」的能力而已。如果這些當初並未包括在教學過程中,校友們自然對學校教育的價值抱持保留態度了。

本文于2012年刊載於《天下雜誌》

政策決策的兩種思維邏輯(從根與從枝)

「從根(by root)」與「從枝(by branch)」是形容兩種決策思維程序。簡言之,從目標的選擇與訂定開始,逐漸展開而形成政策與行動計畫的決策程序叫做「從根」;先構思幾種具體的可行方案,對各方在價值觀念上的差異存而不辯,再從幾個可行方案中,逐步妥協、整合出一個大家可以接受的政策或方案,並從共識較高的部分開始採取行動,稱之為「從枝」。表面上,後者似乎理性程度不高,甚至有「和稀泥」的感覺,但當決策牽涉到的價值觀念十分複雜分歧、因果關係又難以確定時,卻是相當務實的方法。
近來頗為熱門的證所稅,即是絕佳的實例。此一政策決策,相關的價值觀念相當複雜而分歧,如果要「從根」,就必須界定何謂「公平正義」、「大戶」與「散戶」如何區分,甚至「何種股票交易利得才有社會正當性」;並對關鍵性的因果關係也要徹底澄清,例如「開徵證所稅在長短期中對股市交易量的影響」、「各種稅制之稽徵成本如何」等。換言之,如果依照管理教科書中所介紹的理性決策模式,就必須先將以上這些徹底澄清,並等社會對它們的權重或影響程度達成共識後,才能進而設計具體的行動方案。若真如此,社會將長期爭論不休,永遠也達不到可以做為行動基礎的結論。
真實世界中,面對此類複雜議題,絕大多數都用近似「從枝」的方法,例如後來許多學者或民代提出了各種證所稅版本,逐漸整合成政府的最終版本。
然而,如果大家明瞭「從枝」其實是一種相當科學的決策程序,就應依照它的邏輯做得更為細緻。例如應更早就請各方(黨團、社團、學者)構思出具體的方案,然後經由公開而客觀的方式,針對各方案的優劣,進行整合與妥協的工作。過程中幾項重點:第一,各方理念差異太大時,不必爭辯對錯,只要出來的方案大家雖不滿意但能接受即可,因為理念是永遠吵不完的,及早找出大部分人能接受的方案比較重要;第二,各方必須先提出具體方案,以免有些人對所有方案都持反對意見,而自己也提不出更可行的想法;第三,擁有最終裁決權的人,不必一開始就提出自己屬意的方案,但要有主導整合各方案優點的能力。
很多政策,從健保、教改,一直到專業學院的課程架構,似乎都應依上述「細緻嚴謹」的「從枝」方式來進行,以免開始時空談不知如何落實到行動的高遠理念,而經過一番紛擾之後,又在缺乏理性的整合程序之下,草草推出一個未必能容納各方優點的妥協方案。

 ●本文于2012年刊載於《天下雜誌》

會提問才會思考

   上課的方法,有人主張教師應仔細講解課本,以期學生能充分理解理論;有人主張應由學生分組報告,不僅可以讓他們深入掌握某一議題,也能提升他們的口頭簡報能力。然而我認為對學生最有幫助的方式,除了商管教育中的個案教學之外,是要求學生課前自行閱讀,上課時教師針對文章內容及同學的發言,持續提出具有啟發性及引導性的問題,因為這樣一則可以示範如何提問,一則也可以提升學生的思考能力。
「提問」與「思考」密切相關,提問能力與習慣有助於思考的深度及創新。因為我們所謂的「想」,其實就是針對各種方案或各種現象與行動之間的因果關係,不斷的向自己提問,然後從已經擁有的知識與資訊中尋求答案,或試著整合這些知識與資訊來回答自己的問題。自問自答所獲致的答案當然不可能完美,因此我們還要持續去檢討它們的前提與可行性,並努力找出更好的答案,而這也是經由不斷的自我提問來進行的。此一不斷自我提問的過程可以提升我們的思考層次與深度,也讓我們有機會知道自己目前已經知道什麼、還不知道什麼。
尋求答案不能只靠自己,於是就應針對一些自己想不通的道理請教別人或在書上找尋答案,甚至設計一系列的研究來驗證各種想法的正確性。此一心智活動中,很大部分是「提問」,而且無論是決策或是學術研究,能夠提出正確的問題,才有可能找到正確的答案,可見得提問能力與提問品質的重要性。
近來有人指出,和一些先進國家相比,我們的年輕人缺乏提出深刻問題的能力與習慣,這或許反映出他們在思考上力道的不足。
大家不提問,原因之一是從小父母師長就不鼓勵,而背後更深入的原因極可能是長輩們的權威心態。簡言之,在我們傳統中,不太有「問人與被問」的文化,向長輩提出問題,常被視為不禮貌,因此兒童時期即使好奇心重,但由於提問未得到肯定與回應,久而久之就失去了提問的能力,甚至對許多事失去了好奇心。
原因之二是,在我們傳統的教育體制下,學生可能根本沒有看過有水準的「提問」。在學校中教師的提問,多半是針對書本的內容,檢驗一下學生是否看過書,而很少要求學生去思考書中所談道理的前因後果、假設前提,以及延伸的道理。我主張上課由教師提問,目的不只是檢驗是否讀書,也不在難倒學生,而是和學生一起探討相關的各種因果關係與推理過程,換言之,是經由提問來讓學生學會思考。
經由這種提問的做法,學生可以在教師的協助下,提升思想的習慣與能力,並且在教師不斷的提問中,學會如何整合各家學理、嘗試去將學理用在實際問題,甚至發覺這些理論不足之處或可以再延伸思考的方向。
學生經由努力而獲致的答案,未必稱得上「創新」,甚至其他人早有更完整的論述,然而這種「針對問題,努力去想」的過程,可以有效強化學生「想」的能力,並知道如何去提問,包括向自己提問。這些能力絕對有助於他們將來從閱讀中吸收觀念、從工作中累積經驗,甚至進行學術研究的效率。

本文于2012年刊載於《今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