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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業成功暢銷書的反思

    過去二十年我寫了十幾本書,都不太暢銷。原因之一是,我的書主要在講道理、介紹完整的思考架構,但幾乎沒有用真實的企業來舉例說明這些道理或架構,因此讀者(包括修課的學生在內),都覺得讀起來很「乾」,若不專心精讀,不容易理解我希望傳達的意思。有些人建議我,應該學學世界上那些暢銷書,增加對企業成敗經驗的報導,再歸納出一些簡單的道理,肯定更受歡迎。
我沒有這樣做的原因很多:
最基本的當然是我雖然樂於學習,但還不夠努力。很多企業家都願意和我分享他們在策略上或管理上的成敗經驗,我也努力聆聽並提問,了解以後對我自己策略思維幫助很大,但沒有投入精神將這些故事全面記載下來並對外報導。
其次,真正「殺手級」的策略,是不宜公開的。大家都知道我一向守口如瓶,所以樂意與我分享,使我有機會發展出很多策略和管理上「通則化」的想法與架構。易言之,就是因為讀者看不出是哪一家,甚至是哪一個產業,大家才願意和我討論。
第三,企業經營極其複雜,片面報導成功經驗,讀者難以了解影響其成敗的許多其他因素,而且據之歸納出來的結論或原則,也有以偏概全的可能。
第四,如果為寫書而正式進行訪問,我猜企業未必願意將自己全部的關鍵做法,包括策略上致勝的原因,和盤托出與全世界分享。
第五,有些被報導的企業,所談的策略只是自己的「策略理想」,其實尚未落實執行,將來也未必能成功。甚至有些企業希望藉此提升形象,將這些報導視為對外「文宣」的一種。結果變成學者以自己的聲譽來為他們背書,讀者也信以為真,這和學術的基本定位顯然並不相符。
第六,我年輕時讀博士,主要在研讀各家經典,試圖從其中了解作者當時的思路以及獲致結論的論述方法,藉此來訓練思考及形成論述的能力。而這些經典,沒有任何一本是在介紹實務的。我寫不出經典級的書,但也不得不依循此一道路去努力。

 ●本文于2017年刊載於《今週刊》 

個案教學四十年

   1968年我還在就讀政治大學企管系時,就接觸過個案教學。後來在美國伊利諾大學讀MBA,大部分上課方式是研討,而其中又有大部分是個案研討,甚至包括「作業研究」及「資訊管理系統」的課程也都全部是個案研討。在西北大學攻讀企管博士時,為了興趣,也選修了幾門MBA的課,也都有相當高比重是個案討論。在我主修的「企業政策」(後來改稱策略管理)領域中,由於決策考慮因素複雜多元,因此這門課在MBA或高階在職教育中,傳統上都是百分之百使用個案討論。當時對個案教學方法感到十分好奇而嚮往,因此在西北大學時也曾徵得幾位老師的首肯,長期旁聽他們主持的個案討論,試圖觀察同一個案在不同教學風格下所展現的討論過程。
1976年畢業,回國任教於政治大學企管研究所,負責課程包括研究所的組織理論與管理、企業政策,以及企管系大四的企業政策,全都屬於必修課。從第一年開始,我就全部以個案教學的方式來上課,保守估計,主持個案教學的時數應遠超過一萬小時以上,上過我個案討論課程者,至少有三千人。
在這四十年充實又忙碌的教學生涯中,其實並沒有人「教」我如何去主持個案討論,換言之,我的個案教學做法與想法,大部分是幾十年來,隨時針對自己的教學方法,運用過去所學的各種行為科學知識,不斷反省檢討而得,因此都是基於對我自己「實務經驗」的反思。
個案的主題,未必只限於高階管理階層所關心的策略、組織或財務、行銷而已。幾乎各階層需要用到分析與決策的議題,都可以由有興趣或相關專長的教師撰寫成個案教材做為上課討論之用。例如「餐廳外包決策」、「會議場地安排」、「基層主管對同仁間衝突之解決」,乃至於如何簽公文、如何設計表單、如何選擇店址等,都可以寫成個案來討論。
對高階層主管而言,個案教學可以協助他們整理思想架構,深入交流經驗;對年輕學生,則在討論過大量個案後可以體會理論應用在實務上的價值與限制,而且日後進入職場,也不至於對真實世界完全隔閡,因而可以很快做出貢獻。
個案教學的信念之一是「多用腦筋解決問題就會進步」,在MBA的兩年教育中,如果每週可以在不同的課程裡,深入準備並討論三篇個案,則兩年裡至少可以討論並試圖解決不同產業中,各種管理角色所面對的幾百個性質不同的問題。這對解決問題能力的培養以及思考能力的訓練,肯定比坐在教室聽講兩年好得多。

        ●本文于2015年刊載於《今週刊》

學術巨人的學思之路

 
企業政策管理導師 勤修課 精讀書
大俠風範引領教學 啟思辯 探創新      

個性爽朗、大器直接、授課要求嚴格與個案研討嚴謹是許多政大企家班學生對司徒達賢教授的印象。司徒教授曾任政治大學企業管理系系主任、企家班總導師、企業管理研究所所長及副校長等重要職務,更是台灣第一位專研企業政策與組織管理的企管學者與台灣個案教學的先驅者。雖現已經接近教職退休的年紀,但仍活力十足的領導政大青年學子與企業界主管,深入探討變化迅速的企業策略領域。教授特別在百忙中撥冗接受訪談,讓我們瞭解當初老師是如何接觸到「企業策略」這個領域?並將個案研究的風氣導入台灣,實踐於課程中。讓我們聽取司徒教授分享從考大學選系、考上公費留學在美國攻讀碩博士、選擇研究領域、撰寫博士論文的困難以及回台到母校任職從事教學、研究與指導學生一路以來的學思歷程。
英文與個案研究能力的紮根
相較時下的年輕人而言,司徒達賢教授很早就決定了自己的志向。高中時,聽聞在教育部工作的母親談起教育部委託美國史丹佛大學的研究,發現台灣急需企業管理人才。並在美國的金援下,台灣率先在政治大學成立企業管理系,並由密西根大學指派教授到台任教,課程比照美國主流架構,同時選拔優秀校友或老師到密西根大學修習企業管理碩士(MBA)。如此先進的學問與優秀師資,讓還在高中就讀的司徒老師對於「企業管理」領域十分嚮往,在大學聯考時便以政治大學企業管理學系作為他的第一志願。 和當時同學的興趣非常不同的是,司徒教授進入政治大學後培養了喜歡修課的習慣。他笑著說:「學費都繳了,為何不多修一點課?學生時代沒事就該多修課!多接觸不同領域!」當時的政大企管系有兩個特色:一是第一批前往美國受訓的老師剛回國任教,所教授的管理知識都很新穎;二是系上非常強調英文能力的培養,學生畢業前需要修多達40個英文授課的學分,包括商業英文、英文作文、英文會話等等。司徒教授回憶說,就在這樣的環境背景與習慣的養成下,為自己打下穩固的英文基礎。另外,大學期間因為課程需要或是個人興趣,老師常到台灣各企業參觀工廠,總計觀摩30多家工廠的生產流程,讓他對於台灣中小企業的營運實務有著更真切的瞭解。
從沒修好的課程中尋找研究方向
 
司徒教授在大四應屆畢業時,開始規劃前往美國進一步的瞭解他最喜歡的企業管理領域,因此自費申請伊利諾大學的企業管理碩士。然而,在服兵役期間偶然得知同學中有考取公費留學的成功案例,於是也請假嘗試看看,結果以第一名錄取公費生,成功獲取教育部的獎學金出國留學。老師不改他的幽默個性,爽朗的說:「這一切都是誤打誤撞,原本也沒有想說會考上,公費留考很難考,幾百個人才錄取一兩個。」 到美國唸書期間,由於在政大企管系打下的基礎不錯,司徒教授的各科成績幾乎都到A的好成績。碩一暑假時,有公費留學補助下,不必為生活費到處尋找打工的機會,老師便延續過去喜歡修課的習慣參加學校暑修。選修到一門碩二的「企業政策」是以前大學時沒遇過的科目,加上文化背景的隔閡難以了解研究的個案。在暑假密集授課下,很辛苦的渡過修課過程卻只拿到B的成績。這是司徒教授第一個不是A的科目,老師不覺沮喪反而認為這課程很有趣、很有意思,因為發現了一個在台灣沒有人研究過的藍海。這門課原安排在碩二的下學期,暑修課程則是為碩二學生補修而開,但因老師的好學反而有機會早點接觸到這全新而令人著迷的領域。 當時公費留學補助最長可申請到4年經費,讓司徒教授在碩二上即決定繼續留在美國唸博士,並以企業政策為申請博士班的研究方向。企業政策其實就是現在管理領域中最常聽到的「企業策略」、「策略管理」等概念的雛形,當時開設相關的博士班只有哈佛大學和西北大學兩所,在學費、學風等考量之下,老師前往西北大學開展博士班的研究生涯。 司徒教授回憶說:「要是沒有在碩一暑假接觸到企業政策這個領域,碩二上就沒辦法申請企業政策的博士班了,因為那是碩二下的課,就會錯過申請這個領域的機會。」秉持著正面思考不畏懼修不好的課、並激勵自己到這不熟悉的領域中專研,克服過去所學的困難,讓司徒教授成為台灣研究企業政策的學術先驅者。回首這段在修課中所碰撞出來的火花,喜歡多方面修課、接觸不一樣領域的司徒教授,鼓勵學生應該趁著年輕去開拓自己的視野,才不會限縮了自己將來的成就與格局!
獨立研究,從自身經驗與專書中發想題目
  
在公費補助只剩兩年的壓力下,加上在撰寫論文時得知,母校即將開設企業政策和組織行為課程正需要這領域的專業師資,讓喜愛修課的司徒教授只能在兩年內就修完課程再以一年時間完成博士論文,回台爭取教職。 老師回想那三年修習博士學位過程中最困難的事,就是撰寫博士論文。美國碩士學位並不要求完成碩士論文,而西北大學指導教授的美式教學作風,讓從未寫過論文的老師不知如何下手,是當時遇到最大的困難。 司徒教授從過去參觀台灣工廠的經驗發想研究題目,認為台灣企業多是規模較小的中小企業,若有擴大營運發展的需求,合併將會是一項重要選項,因此如何選擇對企業最有利的合併政策十分重要。在沒有網路的時代,小型企業合併案並不容易找到相關媒體報導或是官方文件記錄,只好從美國聯邦政府公布的大型企業合併名單來做個案實證研究,遂將博士論文題目訂為「大型企業水平合併之策略」。 決定研究題目後,老師開始重新精讀以往所讀過的經典專書,在相關合併策略的段落上面留下標記,再反覆研讀這些段落,構思出可以和研究題目結合應用的部分,最後選擇採實證主義的方法論,透過問卷法來進行實證研究。 問卷設計過程十分嚴謹,老師在與指導教授和三位不同領域的口試教授仔細推敲討論後,條列出各項問題,如:公司併購前後在供應鏈、生產作業的技術與設備、公司信譽、公司規模、研發技術、財務資源與借貸能力、人力管理 等各面向的多重構面量表,並搭配部分的開放性問題來了解兩間公司合併的真正目的。完成問卷設計以後,必須開始查詢企業的連絡資訊,接下來更要從圖書館中的報章雜誌、企業年報及政府出版品來翻閱各企業在合併前後的營運情況,以收集問卷題目以外的資訊。在西北大學資助通話費下,開始透過電話訪問企業的執行長(CEO)進行研究,而訪問中不免會遇到許多困難:例如涉及公司機密不願意回答、從總機轉接了無數次仍然找不到人、聯絡人不在、接聽的對象發音不易辨認、員工總裁的聲音太相似等等各式各樣的問題。 在每一次和公司電話聯繫時,老師都仔細地去記錄通話的情形,慢慢突破企業縝密的防護網。像是哪些人是可能的協助者?什麼時間點訪談成功的機率比較高?訪談過程當中哪些問題比較容易取得答案?慢慢的抽絲剝繭,最後從90多個大型企業合併的名單上,回收30多個個案。雖然有些資料的回收在預計回收的時間之後,但最後還是完成了問卷資料的收集。 從自己的經驗出發與閱讀過去修課累積下來的專書,從中發掘題目,培養出司徒教授最紮實的獨立研究精神與創意發想的來源。而善用圖書館館藏中的報章雜誌與政府出版品,更是他獲取企業背景資料的主要來源,或為協助了解企業個案的重要基礎。
多讀專書,訓練思辨能力

回到政大企管系任教,剛開始的授課要求高達12門課,而且所謂的個案教材需要老師自行翻譯、重新編輯,以製成課堂使用的個案研究教科書。上課前都必須認真備課來熟讀個案,在課堂上與學生進行個案討論時,要介紹、思考分析、聆聽學生意見、整合實務與作學理上的補充,以真正導入國外個案研究的氛圍到課堂。民國70年政大企管系開創「企業家管理發展進修班」,即現在享譽盛名的企家班,便由司徒教授主授個案研究,上課規則嚴格,例如:上課前必先進行分組討論 ; 要求企業老闆或經理人上課不遲到、不翹課 ; 公務出國需先請假。但是老師談到企家班仍掩不住驕傲,表示學生們比較有想法、有實務經驗,帶領他們用理論架構來串聯實際問題、利用啟發式教學讓大家互相討論想法、互相激勵與互相欣賞,能達到鑽石磨礪鑽石的效果。 指導學生研究方面,司徒教授發現現在的博士班學生研究,和過去十分不同。現在非常重視研究發表,導致有許多研究單純透過數據資料庫擷取需要的資料進行企業分析、以統計結果作為論文探討基礎。如此趨勢背景下,學生不再多去廣泛精讀經典專書、培養獨立思考的思辨能力。在既有資料上做研究,缺乏研究思想上的訓練與創新,侷限自己挖掘新研究方向、開拓新領域的機會。 司徒達賢教授豪邁地分享他一路以來的求學歷程、撰寫博士論文中遇到的困難,以及回台任教從事教學、指導學生研究的看法。鼓勵年輕人多去修課,接觸不同的領域,擺脫自己原有的舒適圈;同時也勉勵年輕的研究者應該多閱讀經典專書,從中消化並累積知識,才能培養出獨立思考的思辨能力、創新研究,不讓自己的視野被掩蔽。司徒教授熱情的談話中帶給我們許多反思,也讓我們一探國內最初企管系成立的時空背景與資源環境,這次的訪談就在大家爽朗的笑聲與討論中結束,讓參與本次訪談的我們受益良多。
(本文根據2015.08.04實際訪談,陳宣毅記錄整理,關雅茹校對,朱小瑄、羅志承核稿,司徒達賢老師審稿)

參觀工廠

   我年輕時參觀過不少工廠,回憶起來都是頗有價值的經驗。在現場親眼看到各種原料或零組件經由作業員的操作和機器運轉,逐步變為成品,心裡感覺很充實而正面。
我曾在一次演講中提到,大學畢業時,我可能是全台灣同齡年輕人中,參觀工廠次數最多的人之一。高一暑假決定將來學企業管理,而當時認為企業管理就是開工廠或管工廠,因此報名參加了救國團的「南部工業建設參觀團」。當時最熱門的救國團暑期活動是金門戰鬥營、海上戰鬥營,以及合歡山或橫貫公路的健行,但我知道若不是救國團主辦,很多工廠是不會開放讓我們參觀的,機會難得,不可錯過。在一週內,我們參觀了中油煉油廠、唐榮鐵工廠、硫酸錏公司、鳳梨公司和高雄港等,是我第一次參加校外活動,也是第一次到高雄,因此印象十分深刻。後來曾擔任中華電信董事長的呂學錦博士,和我同年,當時也是團員之一。
大一暑假又報名參加了救國團的「北部工業建設參觀團」,和許多來自南部的學生一起參觀了北部的一些工廠。這些南部學生參加的目的之一是到台北看看,覺得我這個台北人還來參加此一活動有些奇怪。
政大企管系的創系主任任維均教授與業界關係十分良好,而且認為參觀工廠很有意義,因此在他擔任系主任期間,每學期全系各班都有正式的參觀工廠活動,全班坐遊覽車往返,像郊遊一樣。幾年下來,北部略有規模的工廠,又參觀了十幾家。這些加起來的確可能比當時絕大部分大學生參觀的工廠多很多。
預官退伍後到美國伊利諾大學讀MBA。我那時外向積極,遇有校辦課外活動就儘量參加。有一次去參加一個小鎮三天的感恩節活動,順便也參觀了兩個附近的工廠。第一個是巧克力工廠,感覺不錯。第二家一開始眾多外籍學生還不知是什麼行業,直到即將結束參觀,看到成品,才知道是一間製造鋁質棺材的工廠,也十分難忘。
現在回想起來,如果當年在參觀工廠之前,對相關產業及競爭的情況事先有些了解,導覽的人員在介紹說明時更有系統和技巧,我們會學得更多。
近幾十年來,我很少再參觀工廠,只喜歡訪問企業家。因為現在對企業高階人員的思維方式、決策考量、面對競爭時的對策,甚至家族關係與人事安排等議題更有興趣,而這些都無法在參觀工廠的過程中得知。
現在網路發達,對製造流程或技術有興趣者,可以從網上看到許多附有詳細解說的相關影片。不必像我們從前一樣奔波於道路,還要靠關係,才能看到一些皮毛。

        ●本文于2014年刊載於《今週刊》 

策略大師司徒達賢的人生策略:重點選擇 全力以赴

 文/盧智芳

司徒達賢是亞洲第一位主攻企業政策的博士,也是台灣產官學界少見、且都一致服氣的「策略大師」。平常叱吒風雲的經理人,到政大企研所的課堂上,面對司徒達賢咄咄逼人又一針見血的詰問、思辯,照樣冷汗直流、招架不住。教書30年來,他始終是學生眼中又敬又畏的「嚴師」。 

然而嚴師律己更嚴。《Cheers》雜誌約訪他談「黃金10年」時,司徒達賢第一個反應是:「我沒有黃金10年,我一直還在努力中!」
 
能夠令企業家學生們頭皮發麻卻又同時豁然開朗的策略大師,人生路上是如何思考自己的生涯策略?這次司徒達賢很難得談的不是企業個案,而是自己的故事。
 
他有出人意表的答案。
 
我高中就決定要念企業管理,因為當時教育部委託美國史丹福大學研究,指出台灣未來需要公共行政跟企業管理的人才,所以由政治大學在金華街成立公共行政及企業管理教育中心,下設企管系所與公行系所。我媽媽在教育部上班,因此我高中時就知道有個政治大學的企管系很厲害。
 
我姐姐又正好在政大唸西語系,有一次拿政大企管系的學報回家,企管系系主任任維均老師寫了篇文章介紹企業管理,我看了覺得很了不起。別人都是考上以後,才了解那個領域,我是老早就知道,所以是第一志願進政大企管系,當時我的分數可以進台灣所有大學的所有系。
 
我是第5屆,那時候系上很多年輕老師回國教書,朝氣蓬勃。企管系有兩大特色:第一,非常強調英文。4年總共40幾個英文學分,對我來說很有收穫。
 
看工廠最多的大學生
 
第二個特色是看工廠特別多。因為系的諮詢委員會裡有王永慶、林挺生、嚴慶齡這些企業家,我個人又特別喜歡看工廠,高一暑假,我參加救國團的活動,就是南部工業建設參觀團,坐火車跑去南部看中油、台鳳……。我這輩子一共參加兩次救國團活動,第2次在大一的暑假,叫做北部工業建設參觀團,大學畢業那個年紀,我是台灣看工廠看最多的人。
 
大四畢業,我考上自費留學,準備申請學校,到伊利諾大學念MBA。本來一切都準備好了,沒想到碰到考上公費的小學同學,所以退伍前,我也去報名考公費,結果身分從自費生變成公費生。

政大企管系的教育是不錯的,我念MBA時很輕鬆,只有幾科拿到B:策略、組織、環境,這3門,因為在台灣沒學過。唸博士時,我要挑一個有興趣但學不好的,就主攻這個。
 
記得當時剛去美國唸碩士,一下課,我就到學校的reference library去(參考圖書室),把指定參考文章借來看,怕借不到。拿著尺,一行一行對著英文慢慢看。
 
有壓力才能專心
 
念完碩士後,博士只花了3年就畢業,因為教育部只給我4年公費,我不能拖太久,要趕快念,專心念,第5年,我拿了一個獎學金。這個態度滿重要,我現在指導很多博士班學生,瓶頸都不是想不出來,而是情緒管理:人散掉了,精神沒辦法集中。我有適度的經濟壓力,反而是運氣好。
 
為什麼教企業個案時,我能跟高階主管討論?這跟能力沒有關係,跟讀書有關係。第一,我是根據我的興趣去選了專業;第二,我企業管理念了9年,所有東西都覺得是有用的,而不是為一個學位去念。從法律到經濟、從「人」到各種「功能」的學科,我課修得多,不聰明,靠用功,把基礎打好。
 
拿了教育部公費,等於國家栽培,我以這樣的心情回國服務,直到現在。我一直以為自己會去經營企業,後來沒有。念完博士開始教書,路線不一樣了,教書很好玩,倒也不需要到企業界去變化。

從了解自己去塑造優勢
 
策略,代表重點的選擇。企業要選擇,人更要選擇,因為時間就只有這麼多,想清楚要做什麼,把它做好就好了,就這麼簡單。
 
有一種策略觀點叫resource based view(資源基礎觀點),意思是不需要知道什麼策略,只要把自己充實好,機會自然就多。企業資源多,組織會成長,才有策略的問題。人不一樣,一個人不能做很多事,只要有一個機會就忙不過來了。太有策略,同時做太多事,反而做不好。
 
人只需要找到安身立命的地方,每天都把自己該做的事情好好做好,不必有很高的理想,非要什麼不可。第一,你不一定有機會;第二,你不一定做得來;第三,你不一定喜歡。
 
生涯要什麼策略?就是充實自己,做喜歡做的事,慢慢了解自己。像我不太喜歡跟不大熟的人打交道,年輕的時候不知道,很有彈性,後來發現自己其實並不適合。慢慢了解自己長於什麼,短於什麼,在過程中慢慢去塑造自己的優勢,這是比較實際的。
 
全力以赴,每天進步一點點
 
教書是我喜歡的工作、喜歡的生活方式。我過去10年出了10本書,每個字都是自己用倉頡輸入法在電腦上打出來的。每篇文章,都盡最大力量去想題目,請別人幫我改文章,讓讀者覺得有幫助,能夠表達自己的想法,這樣每天進步一點點。
 
我喜歡全力以赴,利用每天的時間進步一點點,這就夠了。人生其實並不複雜,也不用想得那麼偉大。
 
      ●本文于
2007
年刊載於《Cheers雜誌》

一代企管大師如何養成? 司徒達賢:好奇心帶我超越挫折

整理/陳兆芬

從亞洲第一位主攻企業政策的博士到台灣企管大師,司徒達賢三十年來在政大企管系誨人無數,許多上市公司大老闆都曾上過他像魔鬼訓練營一般的課。不論經驗如 何豐富,學生總是被他問倒,他是如何掌握浩瀚的知識?如何能夠不斷成長?


編按:人一生忙碌究竟要追求什麼?有人希望賺大錢、有人追求名望、有人為了權力,然而「台灣企管大師」司徒達賢很年輕時就相信:人一生應該追 求的是「知能的持續成長」。他說,為什麼人在年輕的時候較容易獲得滿足?因為每天都生活在一個不斷成長、不斷進步的過程中,例如小時候本來不會走路,後來學會走路;本來不敢自己乘坐公車,後來會了,這些都帶來成長的感覺。為什麼年紀大了,反而所有能力都退步?司徒達賢十一月八日在政大的一場演講中,分享他的人生如何不斷成長的祕密。

以下是演講紀要:

年輕時可以快速成長,但到了我這年紀,所有能力都在退步,如果我們能夠「持續維持知能上的成長」,就可以經常保持心情上的愉快。學習的動機主要基於好奇心,要對很多事保持高度好奇,就會每天有發現、每天有進步、每天可以自我檢討。熟識的朋友都知道我是很有好奇心 的,我與他們在一起時,常會詢問:「你最近做什麼研究?你的產業有什麼特性?」聽到這些問題,請不要覺得我是在質疑或在蒐集資料寫報告,我就是好奇!對我來說,我喜歡知道這些事情。

母子問答造就強烈好奇心

好奇心哪裡來?這要追溯至「學齡前的母子問答」。我出生以後,母親就把工作辭掉在家帶小孩,什麼叫做帶小孩?我認為簡單來說就是Q&A。小孩天生有好奇心,什麼都愛問,然而大部分的家長極可能回答「問這幹什麼?你將來長大後就會知道」、「學校裡面會教,現在不要問我」,或是給小孩一些不合道理的答案。小孩很單純,聽了之後會信以為真,都記在腦子裡面,之後到學校發現上課講的都不一樣,會造成腦筋的混亂。

我的媽媽很好,對於每個問題她都有問必答,自我有記憶開始,她的「工作」就是回答問題,我可以隨便問,但她從不隨便答,答案可能簡化,但都是正確的方向, 所以在我上學以後,對很多事都已有正確的印象,對學習效果十分有幫助。

我相信,有很多小孩的好奇心是在「為什麼問這麼多?長大你就會知道了」的回答中快速折損。好奇心在學習過程中扮演著關鍵的角色,學習時會有挫折,在請教別人問題時,會透露你的無知,甚至產生挫折感,但如果很好奇又很好學,就不在乎這些挫折。因為將不懂的事搞懂,是一種成長,將事情逐漸弄清楚的過程,是一種愉快的經驗。這說明了,何以好奇心是學習動機的一項關鍵因素。

反覆閱讀養成圖像思考能力從小學二年級起,我就開始閱讀章回小說。有些小說我看了一次又一次,到小學三、四年級已經看了六、七遍,幾乎可以倒背如流。

若內容看不懂,就不斷地閱讀直到懂了為止,在反覆閱讀中逐漸培養出圖像思考能力。換言之,當我在看小說時,會在腦中描繪出場景與人物,並試著將整個故事的來龍去脈,在腦中拍出一部「電影」,看了幾次以後,電影拍得越來越清楚,逐漸就培養出圖像思考能力。

我現在訪問一家公司或討論個案時,心裡就開始建構圖像,同時腦海中開始拍起電影,開始描繪公司的故事,所以我們能藉此快速想像一家公司如何運作、物流系統 如何運轉、如何處理人事糾紛。

另外,圖像思考也與記憶力有密不可分的關係。現在開小、中學同學會時,當大家聊到過去的種種回憶,我常能把腦中的錄影帶調出來,說出當時某人坐在哪裡、做過什麼事情等等。

土法煉鋼   笨人自有笨法子

在大學時修習了「人事管理個案研討」,每周都有不同的個案主題,對於沒有實務經驗的大學生來說,真是毫無頭緒,不知從何著手。但「笨人自有笨法子」,我每周在熟記個案內容以後,就讀一遍三百頁的《人群關係》(姜占魁教授著),並在與個案相關的學理上做下記號,進而據之整理分析。這種方法雖然較為費時費力,但此一學習方式,可以有效結合理論與實務,使所學更為扎實。

讀博士時,我為了在上課時掌控發言權,常將指定書籍的內容繪製成詳細的因果關係流程圖,讓同學可以照我的架構去討論。同時我也旁聽多位老師的個案教學,學習個案教學的技巧。

獲得博士學位回國後,還去報名學習速讀。原本以為速讀是在練眼力,後來才發現速讀必須從精讀開始,亦即在仔細看完一篇文章之後,把各段落重點、因果關係、 起承轉合做成書面摘要,進而在十秒之內,快速理解與連結文中之意涵,反覆幾次以後,文字跟圖像在腦海中轉換成觀念與觀念的連結,進而出現融會貫通的效果, 並可以對文章內容產生更高層次的理解與引申。

「速讀」讓學習更有效率

我也藉由此方法落實在教學上。後來我依上述「精讀╱速讀」的方法,把上百篇文章逐篇摘要整理,發現的確可以體會出超越文章內容的想法或觀念。這在教學以及對學生提問或彼此問答的過程中,不僅讓學生更有所啟發,也讓我在學理觀念上得到極佳的學習與成長效果。

學習的心態應以「好奇」為基礎,承認自己的無知與不足,不懂的就問,想法即使不成熟也講出來,而且誠心歡迎別人的評論與指正,進而藉此獲得自己知能的成長。在學習方法上也應不斷進行研究發展,這就是我對學習的基本態度。
      
本文于2010年刊載於《今週刊》

我為什麼不拿雙薪

五十五歲,政大企管系教授,已到退休年齡但仍然執教。
      
      現在很多大學教授退休,到私立院校教書,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對,甚至很正常。政府既然當初定下二十五年可以退休,也有優惠利率。退休後,到哪裡去,這是個人的選擇。
      我三年前就可以退休,只是在政大企管系教了二十五年,從未考慮過到別的學校任教。一方面也是政大企管系的傳統,我們很多老師,如林英峰教授等都已六十多歲,他們也都沒有退休。現在退休和不退休拿的薪水差不多,所以我等於每天都在做義工,我卻樂此不疲。
     
民國六十年,我考上教育部公費留考,企管學門只取一名,去伊利諾大學唸MBA,再轉到西北大學讀企業策略博士,當時就打定主意要回來教書(當時大部份公費生都留在美國)。在政大教書,從月薪一萬二千元做起。我們受國家栽培,尤其我是最後一屆有企管學門的公費留考,更覺得有責任為國家培育企管人才。
     
我生活簡單,太太在台大外文系教書,三個小孩也已長大,他們未來的教育費我們尚能負擔。我還不需要為了兩份薪水,退休去別的學校教。
     
我教博士班和企家班,甚至是碩士班,每天都覺得學到很多東西,有很多成長。例如,今天就有位企業主和我討論他們公司策略,他們公司是某個行業領導者,但是他故意要留下一些弱勢競爭者,去對付那些破壞競爭規則的企業,例如惡性殺價。他不要成為獨佔者,以免內部員工會鬆懈,要讓員工保持危機意識才行。
     
聽到這些,我就想到,哈佛大學教授波特書裡也提過這種策略——利用良性競爭者維持產業秩序。也符合孟子所說,「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聽到這些說法,我就很高興,因為企業家親自解說的竟和理論幾乎一樣,令我對理論和實務的結產生更深入的體會。     
      我教學都用討論式,學生的各色各樣想法與意見,經過討論整合,讓他們能欣賞彼此優點,吸收彼此的經驗與智慧。這些學生都是企業主或高階人員,在公司裡講話沒有人敢挑戰他們。他們的想法若講得不夠清楚,部屬只能一面猜,一面執行,效果大打折扣。在班上,他們必須將想法清楚表達出來,一方面迫使他們想得更徹底,另方面,有別的同學可以挑戰他們。個案討論使大家(包括教師本身)知道,任何事都是多元的,個案研討不僅訓練邏輯思考,也有助於思考角度的開擴。每天處在這種快樂的環境,我當然不捨得離開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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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寫於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