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課不討論影響國家競爭力

許多高階主管不僅沒聽過「個案教學」,在工作上也從來沒有互相交流、分享、整合彼此想法的經驗。往往組織文化從開始就是「老闆說了算」,開會時同仁儘量不要發表看法,即使發言也不能背離上級的方向,更不能質疑他的推理過程。
這些高階主管年輕做學生時,肯定也沒體驗過上課時的互動討論;在一路向上升遷過程中,其領導風格深受組織文化及過去長官作風的影響,因此自己主持會議時也不太可能鼓勵同仁進行互相辯證以集思廣益。
如果領導者夠「英明」,此一領導與決策風格未必影響決策品質。反而在聰明智慧皆高人一等的領導人心目中,所有討論和意見交換,都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然而這種獨斷的決策方式,最大問題未必在當前的決策品質,而是長期中對高階領導人思維能力成長所造成的負面影響。因為以開放、參與討論的方式決策,主持人必須放空自己的定見與傲慢,專注聆聽,用心了解每位同仁想法中所隱含的潛在價值與創意,並發掘每位發言者的推理和資訊,有哪些值得吸納到最終方案裡。此一主持會議的過程,是對主持人心智的最佳修鍊,長期下來,不僅思考能力會進步,而且藉著聆聽互動,也可以時時檢視反省自己的想法,並深入了解每位同仁的深層內涵與潛力。
若決策過程中長期缺乏互動參與,這些主管即使平日勤於閱讀吸收新知,也很難隨著地位升遷、責任加重而變得愈來愈精明。在台灣許多組織裡,要到相當年紀才能擔任重要職務,然而此時因為在「一言堂」裡待久了,思維能力很容易停滯。如果從政府機關到所有企業,都是如此,國家競爭力當然會受到影響。
我們若有機會向地位崇高的領導階層,提出一些與他們不同的想法,然後再觀察一下他們的表情反應,就會知道他們平時心態開放的程度,以及在內部決策時的領導風格。
美國從小學開始,上課時就大量運用師生間互動討論的教學方式,這肯定會影響學生未來的溝通態度、技巧,以及決策風格。在這種教學方式下受教育的學生,將來即使位高權重,思維能力極可能因此而持續進步,肯定有助其國家的競爭力。

本文于2013年刊載於《天下雜誌》

菁英有很多種

菁英有很多種,培養菁英的方式也應走向多元。不同類型的學生或潛在的「菁英」,究竟應聚在一起接受教育,還是應該「分而治之」,值得深思。
過去三十幾年裡,我的教學對象中令我印象較深刻的大致可以分為兩類:第一類是一流大學畢業的年輕MBA學生;第二類是過去學歷毫不起眼,但對經營管理甚至各種人生與社會議題都想法深刻、見聞廣博的創業家。由於在教學上一直運用交叉問答的互動討論,因此對這兩種人的學習與思維方式,累積了若干觀察心得。
第一類學生善於系統化的學習,老師教什麼,他們都能快速吸收,而且可以完全接受現有的知識體系。第二類學生(學員)思考問題的方式自成一格,他們從年輕時開始,由於自己有想法(未必全是正確的想法),因此對既有的知識體系常抱著懷疑挑戰的態度,或聽到一件事就開始多方聯想,甚至開始「建構」自己的「理論」,因而顯得「不專心」。
我上課時歡迎學生提問。從第一類學生的提問中,可以感知到他們已掌握了學理的脈絡,因此從既有理論中不難找到令他們滿意的答案。第二類學生的提問,經常出現在相關議題已經結束幾十分鐘以後(表示提問者在剛才這段時間裡,因為專心在「想」,根本沒有注意聽別人在討論些什麼),然而提問的方向卻是從完全不同的角度切入,但問題本身往往十分有趣而且極有啟發性。
從以上觀察,可以得到幾項推論。
首先,第二類學生由於沒有耐心去按部就班地學習系統化的知識,因此在知識體系嚴謹完整的自然科學或數理領域中很難入門,但在社會科學或實際工作上卻可能因為他們擁有建構知識、創意思考,甚至從行動中自我反省與學習的能力與習慣,因此很有可能成為未來的社會菁英。
其次,在傳統的教學方式以及考試與升學制度下,第一類學生會被視為「好學生」,第二類學生因為其學習方式與思考方式有別於正統,就難免被分到無人關心的「放牛班」。若因此而讓他們失去接受良好教育的機會,甚至誤入歧途,是人才的浪費。
第三,在企管研究所中的個案討論,偶而將兩種學生混合編班上課,效果十分良好。因為他們的學習與思維方式完全不同,相互激盪所產生的火花,可以讓雙方都大有收穫。然而,在中學階段將兩類學生放在同一班,卻極可能造成教學上的困難,而且對第一類學生的系統化學習以及在數理與自然科學方面的扎根,也肯定造成干擾。
第四,這兩類學生都可能成為未來的菁英,只是學習方式不同而已。我們不應歧視第二類學生,但應提供他們不同的學習環境,以及未來終身學習的管道。


●本文于2013年刊載於《今週刊》

學用相合,必屬例外

畢業生就業不易、起薪低,同時企業界又找不到人才,於是社會開始關心「學校教學內容」與「企業實務需要」二者間的配合問題。有識之士大聲呼籲,期盼各級學校應朝學用相合的方向去努力,然而在目前制度與學術氛圍下,想突破現狀頗有挑戰。
請大家來檢視幾個簡單的問題就知道何以如此。
在目前制度下,努力做到學用相合的學校,是否因此而受到社會肯定?哪些學校的畢業生比較受到企業界歡迎,有客觀完整的衡量與調查嗎?
有些系所在教學上更重視理論與實務的結合,於是學生出路也比較好。請問,這些教學單位是否因此而獲得更多資源?
有些教師不斷思考該怎樣教,以及教什麼才會對學生將來的事業生涯更有幫助,而且也投入時間精力付諸實際行動。請問,這些教師的升等會因此而比較順利嗎?薪酬會有所提升嗎?抱持這種心態,或有此方面潛力的年輕學者,會比較容易找到教職嗎?「教學滿意度調查」能反映學用相合的程度嗎?
哪些學校曾經用心去了解其畢業生進入職場後的學用落差?若有,則這些資訊如何影響教學內容與方向?如果真有學校這樣做,對學校有什麼正面作用?
目前解決問題的短線做法是「企業實習」與「參訪」。企業經營壓力大,為什麼要撥出時間人力來接受為數眾多的實習學生或參訪團呢?如果在企業實習中就能學到職場上所需的實務知能,則學校又有什麼功能與附加價值?
如果教師想在實用知識上超越本土企業目前的技術水準或管理水準,就必須從事相關研究,才能自我提升。然而有什麼機構會支持這類研究的預算呢?若有研究成果就應發表,請問為本土教學品質所進行的研究,有什麼外國學術期刊會重視呢?
從這些問題的答案,就知道目前學校與教師若朝學用合一去努力的,肯定是特例,如果有,還真是「良心事業」,因為這樣做對他們自己實在沒什麼好處。
任何策略構想,都必須發展配套的KPI,包括定義與衡量方法,再加上對相關各方的誘因設計。沒有這些而只寄望於「良心」是沒有用的。

本文于2013年刊載於《天下雜誌》